跨越文化障碍

    2003年4月我从瑞士去德国的维尔茨堡大学，该大学的海蒂教授告诉我，他将去中国访问，给德国在华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举办“文化全球化”讲座。我好奇地问:“为什么在中国举办这样的讲座呢？”答曰：“现在德国在华企业管理人员中普遍存在一种‘文化冲击’现象，很多德国企业管理人员，刚来中国工作时精神状态很好，心情愉快，对未来工作充满信心和希望。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精神便开始萎靡起来，有时工作和生活中出现的一些小问题也可能发展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因此，很多人开始有了空虚和孤独之感。海蒂教授希望通过他的努力，化解这些矛盾。

　　其实，这种文化冲击是很普遍的现象，克服它需要培养一种“跨文化意识”。所谓“跨文化意识”是指人们对不同文化间存在差异有较深的理解和认识。在实际生活中，由于自然地理环境不同、自身文化素养不同、甚或民族意识不同，都会造成民族间文化上的差异。

　　“跨文化意识”对合资企业的管理人员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它可以使人们具有较强的文化敏感性，能够敏锐地感觉并客观地观察、评估和理解不同的文化差异。

　　首先，我们来看由于自然地理环境的不同而造成的民族文化差异。德国和中国分别地处欧洲和亚洲，远隔千山万水，这种空间上的距离阻碍了两个民族间的文化交流与传播，但客观上也为两个民族各自文化的独立发展提供了方便条件，由此便产生了两国间的文化差异。例如：中国人比较含蓄，德国人比较直观；中国人受传统历史文化影响较深，德国人则具有强烈的现代意识；中国人延续了许多孔子、孟子等古代哲学家的思想精华及伦理道德观念，德国人则将黑格尔、康德等现代哲学家的思想发扬光大。这种传统文化上的差异，直接影响了两国人民的世界观、价值观和生活观。

　　其次，自身文化因素的不同也会造成两个民族间的文化差异。中、德两国都有几千年的文明史，在长期的社会演变过程中发展和形成了各自的文化价值观念和文化传统观念。由于地理环境的不同及其隔离机制，同时生产和创造了两个民族间巨大的文化反差，这就进一步强化了文化上的差异。例如：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大多数人从事手工劳动、靠天吃饭，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较差。因此有着相当强的群居意识，强调的是集体力量。而德国很早就实现了工业化进程，产业工人队伍极其庞大，民主意识十分强烈，人们注重的是个性张扬和自我价值的实现。反映在现实生活中，中国人比较谦虚、含蓄；德国人则表现的比较直白和外露。

　　第三是各民族普遍存在的民族中心主义思想。每个民族大都习惯于按照自己的文化眼光去观察、理解和对待其他民族的文化，人们常常把自己的文化说成是优秀的、文明的、中心的；而把其他文化说成是低劣的、野蛮的、落后的。例如，过去我们总是陶醉在自己的传统历史文化氛围中，动辄就是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却很少有人问津中国人对现代科学技术的贡献。这种盲目的民族中心主义思想严重地阻碍了中国科学技术的进步。同样，在欧洲也存在着类似的思想障碍。记得上世纪90年代我在德国美因兹大学留学时，一次公开课上，任课老师提问：“你们知道活版印刷术是谁发明的吗？”一位美国学生回答说：“当然是中国人了！”当时班里只有我一个中国人，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我顿时感到有些飘飘然，很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发明而自豪。可是德国老师的回答却令大家目瞪口呆，她说：“活版印刷术是我们德国人发明的！”原来德国在几个世纪以前有位叫约翰内斯•古滕博格的人，他依靠自己的力量，独自发明了活版印刷术。尽管比毕升发明的活版印刷技术晚了四百多年，但那时毕升的技术还没有传到欧洲。后来，虽然人们知道中国人的发明比德国人早了好几百年，但是在“民族中心主义”思想的作用下，这位女教师以及相当多的德国人置举世公认的事实于不顾，仍然顽固坚持认为活版印刷术是德国人发明的。全班同学为此极为不屑，但也不能不佩服她的固执。由此可见，民族中心主义思想该有多么的根深蒂固。这种思想会给东西方文化交流造成很大的精神障碍。

　　克服文化差异，还必须跨越东西方语言文化交流上的障碍。一般来说，西方人在表述事情的经过时，语言中的信息量是丰富的，寓意是明确的，语感是直观的。这符合西方人的传统文化习惯和性格。人们把这种文化称为低语境文化；而在中国人的语言里却包含的信息量较少，大部分信息隐含在语境之中。所以和中国人进行语言文化交流，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所谈论话题的来龙去脉或交际的非语汇方面，语言中信息的涵义要靠接受方根据事情的前因后果去理解或意会。因此，这种语言又称为高语境文化。

　　这两种语言文化上的区别，经常会使东西方企业管理人员在语言交流上产生误解，由此而引发不必要的矛盾。例如：西方人在交流时往往喜欢将人与事件分开，语言十分直白，开宗明义直指问题要害，不喜欢用模糊的语言，把问题婉转地表述出来用。这种交流方式对于含蓄的中国人来说一时是很难接受的。西方人在企业管理中强调的是工作关系，而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批评也是对事不对人。而东方人的理解正好相反，他们处理事情往往不把事件与人分开，明明是批评某件事，却习惯于把它理解成批评某个人，于是批评某件事就等于批评某个人或某些人，这样一来，不可避免的会造成人与人之间的利害冲突。其次，西方人喜欢用直接的方式进行交流，在企业管理过程中如果发生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他们喜欢摆出大量的事实来说明事情的真相；而东方人则认为这样做比较伤面子，喜欢采取比较含蓄的做法，保全当事人的脸面；又如，西方人不喜欢那些不确定的东西或事物，所以他们的语言表达是直观的，而东方人则善于在模糊中寻找所需要的信息。西方人在企业管理中善于用推理分析，而东方人则喜欢用模糊判断。西方人喜欢用“脑”，而东方人则喜欢用“心”。凡此种种，都是由于东西方企业文化之间的差异造成的。

　　此外，东西方的文化差异还表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例如：在饮食文化方面，中国人喜欢比较清淡的食品，西方人则比较喜欢油腻；东方人喜欢一日三顿热餐，大多数西方人一日只有一次热餐；中国人的食品向来以色、香、味、器、形而享誉世界，西方人、特别是德国人的食品只讲究“器”而忽略了其它。很多中国人在享用鲜美可口的食品时喜欢细细的品尝，因此有时难免会有“叭哒”嘴的习惯，喝汤时也往往“吱吱”作响；这在西方人看来是很难接受的，他们吃饭时往往是将嘴闭紧了咀嚼，直到将食品咽下后才开始说话。中国人在聚餐时是决不允许大庭广众之下、餐桌之上擤鼻涕的，认为这样做很不礼貌，西方人则可以“擤声如雷”，旁若无人，丝毫没有羞涩之感，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些习惯是应该双方互相包容的。

　　那么，在企业管理中如何跨越这种文化障碍呢？笔者认为首先要最大限度地减少企业文化偏见和文化冲击，从根本上消除民族中心主义思想。为此，合资企业应该开展跨文化培训，使企业管理人员熟悉和了解国外的企业管理思想、企业文化、风俗习惯，东道国的历史及现状。增强他们的跨文化意识，提高他们的心理素质。实践证明，在知识经济时代，企业管理人员受教育的程度越高，心理准备越充分，企业中的文化偏见和企业所受到的文化冲击就越小，反之就越大。目前，很多合资企业都注意加强企业员工的文化培训工作，并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维尔茨堡大学海蒂教授的中国之行大概就是缘于此吧。

　　其次，跨越企业文化是个系统工程，不仅需要理论上的培训，而且需要加强实践方面的指导。因为知识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事实性知识层面和解释性知识层面。前者可以通过教育或书籍报刊等媒体手段得以解决和提高，后者则需要在实践中慢慢去体会。此外，文化是人类适应客观环境的一种手段，当客观环境发生变化时，文化也将随之改变。中国对于西方国家来说毕竟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西方企业家到中国办厂，原有的企业文化肯定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发生相应的变化。因此，中外企业管理人员都同样面临着新文化的学习和适应过程，跨越企业文化障碍是每个企业管理者所必须面临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