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三种人——皇帝·官吏·草民政治博弈真相》封面

皇帝的婚姻生活关涉王朝变局（上）

中国人说起皇帝，首先与“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联系起来，而且所有权力达到一定程度的实力人物们（如军阀）都要求性生活如皇帝一样自如。袁世凯就是最好不过的证明。他的妾（后来叫妃）有从妓女中找来的，以至于坊间流传着一段趣话：老袁当上了皇帝，这个妾说兵痞也能当上皇帝，这世道真变了；老袁并不生气，打趣地回答她，你这婊子不也当上妃子了吗！

杜牧在《阿房宫赋》中说，秦始皇的低等嫔妃有36年未曾见过自己的皇帝丈夫一面的。在性供给接近无限大的时候，皇帝也会倾向于绝对自由的选择。不幸的是，皇帝和哪个女人上床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除非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否则那就是关涉王朝政治前途的大问题。

国王的婚姻生活与各贵族集团的利益密切相关，前者的自由选择打乱了许多人的政治设计，所以，在幽王处于危难之际，诸侯们要报复他

历史也给出了这方面的教训，如夏桀商纣以及周幽王皆因完全个性化的选择而导致了爱情葬送国家的政治悲剧，被后世所指责、批判。周幽王的故事较有可信性，因为周代历史的可信度比之夏商，大大增强了。周幽王时代（公元前781年至公元前771年在位）在周召共和事件之后，比传说更为可信。幽王是暴虐对待人民的厉王的孙子，他不像祖父那样是个政治迫害狂，倒是把纵欲看得高于一切。周朝治下一个封国的国君（不称“王”而为公或伯爵）因事得罪了幽王，要求进献一位做爱技巧高超的女人（名姒）赎罪，幽王答应。但当时他没拿这个女人当回事，认为进献女人并认了错，就算了结了政治恩怨。

在他执政的第三个年头，似乎由于天下太平的原因，他终于被做爱技巧高超的褒姒征服了。史书称“幽王三年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

这里面有个让人搞不懂的细节：幽王是顾不上去后宫呢，还是后宫几乎没他中意的人呢？

然而，两人一见，就真的干柴烈火般地爱起来。可以想见，其他的妻子们包括正位王后，就得不到性满足了。恰好就在他们轰轰烈烈地相爱的时候，发生了自然灾害：泾渭洛三河流域发生了地震，河流枯竭。大臣们乘机反对他的性生活方式，认为这种不恰当的性行为导致了阴气盛而阳气衰，并举例说：伊洛曾干，那时夏亡；黄河曾干，那时商亡。但坠入爱河的幽王一点也听不进去。

为了让爱情与权力结合起来，幽王九年（公元前773年），他干脆把申后和太子宜臼都给废了，让褒姒和伯服顶替前二人的位子。宜臼怕自己被害，一口气跑到自己的姥姥家申国去了。

国王的婚姻生活与各贵族集团的利益密切相关，前者的自由选择打乱了许多人的政治设计，所以，在幽王处于危难之际，诸侯们要报复他。周幽王挑起了与自己原来的老丈人申国国君的战争，结果申侯引来外族兵（犬戎），联合对抗中央军，导致幽王被杀，协同幽王作战的郑国国君桓公也被杀了。晋卫秦三国一看，不救不行了，组成联军打败了犬戎，并与郑国的继承人世子掘突联手，拥立原太子宜臼。经过两年多的流亡，宜臼又回来了，并且得到了王位。他把都城迁到了洛邑（今河南洛阳），这样可防止戎族的侵扰。公元前770年，称做平王的他开创了一个新时代，东周开始了。

幽王的爱情被内战所毁灭。他死了，褒姒也被犬戎抢去了。

后世的文人们把周幽王因爱情而亡国的故事当成“女人是祸水”的重要论据之一，更进一步地把帝王的性生活予以神圣化。也只有把帝王的性生活予以神圣化，才便于各利益集团从中分利。

西汉孝元帝的不幸婚姻成了外戚王氏势力坐大的最初导因

接下来的问题是：没有爱情的性生活或者说纯粹的政治婚姻就不导致亡国吗？

答案是：亡国与皇帝的性生活方式没必然联系，勉强的婚姻同样能成为亡国因素之一。

西汉孝元帝的不幸婚姻成了外戚王氏势力坐大的最初导因。元帝的皇后叫王政君，是后来篡权者王莽的姑妈、王莽之前的王氏专权者王凤的姐姐。

在谈到元帝刘奭做太子时无奈地选择王政君之前，要讲一下王政君的出身。她是武帝时期著名循吏王翁孺的孙女。武帝任用酷吏，大肆捕杀无辜或微过官员，而身为有直握生杀权的绣衣使的翁孺大肆宽纵“犯人”。结果，被指责为“奉使不称”，即不胜任职务，免了官。

翁孺是个有更远企图的人，他在被免职后说：“听说给千人活路，子孙就会因阴德而封侯；我给了两万人活命机会，后世必然会有兴起者。”他的儿媳似乎有意讲出（或干脆是伪造）了一个秘密：自己怀着政君时，曾梦见月入其怀。

政君长大成人也很温婉厚道，就是有“克夫之命”：曾经许给一个男人，还没来得及出嫁，男人就死了；一位王爷想聘她为妾，结果也是未及入宫，王爷就死了。她父亲王禁找人给她算卦相面，卜者说：“当大贵，不可言。”王政君的婚事一直拖到18岁，在当时也算“老姑娘”了。即便如此，也只是被选进宫，给太子当“预备老婆”，而不是一去就成婚，所谓“入掖庭为家人子”。

入掖庭一年多，王政君也没得到太子召她的机会，因为这中间还隔着地位差别，她只能等机会。机会来了，刘奭因所钟爱的司马良娣死了，闷闷不乐，更兼司马良娣说过：“是其他良娣咒我，才致天命不终。”太子就迁怒于其他娣妾，一个也不召幸，给她们性处罚。

刘奭的父亲宣帝刘询发现儿子生活方式出现了问题，赶忙让皇后从“家人子”序列中选人。王政君就在入选的五人中。刘奭还是不想要，但其母亲先给下了断言：“这五人中肯定有一个合你意的！”刘奭勉强地说：“就要那个穿绛色衣服的吧！”

王政君终于上了权力快车道。其实，太子连正眼瞧她都没有，所幸坐得离太子近且又穿了独一颜色的衣服。

当天晚上，王政君被送到了太子东宫丙殿。刘奭很久没接触女人了，既然答应了母亲，就和这个女人上床吧。

他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御医不久发现王政君怀了孕。就在这一年，即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她生下了儿子。宣帝刘询十分钟爱这个孩子，给起名为刘骜，字太孙。也就是说，这个幸福的小家伙一生下来，就被指定为隔代接班人了。

刘奭由太子继位为皇帝后，王政君成了皇后（公元前48年）。

刘奭死后，刘骜继位，王政君成为皇太后（公元前31年）。从此，汉刘的权力开始逐步向王氏过渡了，因为刘骜的娘舅们鱼贯而入，进入权力中心，成为了汉刘王朝的实际执政者。

王政君的地位也发生过危机，那是生了儿子且公公刘询死了以后。本来应该因生了法定接班人而愈加受宠，但是刘奭本来不喜欢她，开始冷待她。虽然不是性惩罚，只是疏远，但一个正值青春的女人过着无性生活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况且，这时傅姓女子控制了刘奭的性生活！刘对傅昭仪生的孩子（封定陶共王）的爱也胜过对太子刘骜，“坐则侧席，行则同辇”，皇帝也表露出要换太子的意思。刘奭也是个性情中人，身为太子时就批评过其父政策，因此遭到宣帝训斥，落了个“败汉家者，必太子”的结论。刘奭当然地不喜欢母亲（实质上是父亲）给选定的女人，也不喜欢父亲给他指定的接班人。

皇帝的婚姻生活关涉王朝变局（下）

 70岁的皇太后王政君在哀帝死了后，不得不请侄子王莽与自己共掌政局，立了汉平帝。汉平帝不久就被王莽给除掉了

太子刘骜是个性情柔弱的人，不像父亲那样刚强，长大后好喝酒（也好举办宴会），刘奭对此大为不满。当刘骜母子听到元帝要换太子时，真的害怕了。王政君的弟弟王凤当时身居高位，又联络宣帝时代的外戚史氏共同维护太子地位，才让刘奭放弃了换太子的念头。

王政君身为皇后，也没有什么过失，她既不对皇帝不与她过性生活的做法发怨言，也不对傅昭仪有半点的嫉妒表现。

她的忍耐，换来了自己的安宁，也换来了王氏集团的政治安全。

她儿子成帝刘骜死后，她的政治地位再次受到挑战。出自定陶共王系的哀帝刘欣即位，深谙宫廷政治的王政君“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也就是低着头，躲着点。这时她早已由18岁的少女变成了70岁的老太婆。她已历经了三任皇帝的死：老公公宣帝、丈夫元帝、儿子成帝。并且，她还将看到第四任与第五任皇帝的死，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侄子王莽夺取汉家的权力。她成了汉朝的活文物。

究竟是她的不幸，还是刘奭性生活方式的不幸，于此，也算有了一个答案。这个70岁的老太太在哀帝死了后，不得不请侄子王莽与自己共掌政局，立了汉平帝。汉平帝不久就被王莽给除掉了。

在她的记忆中，最难忘记的是与刘奭初见时的云雨。在她垂暮之年，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按季节在首都四郊出游不同的地方。有一次，她实在想去看看当初与刘奭初次做爱的地方，老太婆从容而言：“我始入太子家时，见于丙殿，至今已经五六十年，尚颇识之。”

王莽心领神会，让姑妈故地重游。此时，她丈夫刘奭早已化为枯骨，他的傲慢、冷漠乃至故意的感情伤害，还算什么？

也许她在高兴之余该说一句：“要是刘奭心胸宽广，真心爱我，也许不会死得那么早！”

曹操不但要全面掌握权力，还要做献帝的老丈人。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索性把自己的三个女儿一同塞给了刘协

既然皇帝的性生活成为王朝政治的一部分，并且以往的历史学家与当朝的正直大臣把它与政治存亡联系起来，那么，处理好自己的性生活与王朝政治的关系就成了一门艺术。

西汉结束，东汉开启。东汉的皇帝似乎没有了西汉皇帝们蓬勃的欲望，只有昏头昏脑的桓帝做了一件好事：听从民间杰出人才（至孝）荀爽的建议，把没有和皇帝上过床的宫女全部放到民间。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善行，而是迫于财政压力——养五六千宫女的开支太过庞大，以及日食天象形成的心理压力——那时的最高当权者大多认可董仲舒的理论，认为天降灾异是来警示帝王的。

荀爽也因那份与皇帝性生活方式有关的建议，从平民变为了朝中官员（郎中）。

至于汉献帝的婚姻生活，则完全被权臣掌握了。曹操不但要全面掌握权力，还要做他的老丈人。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索性把自己的三个女儿一同塞给了刘协。已名义上执政24年的刘协照单全收，赶快把她们封为贵人。既然皇帝成了权臣的姑爷，那就得给老丈人些更现实的好处，过了半年多，刘协宣布：魏公曹操的爵位在诸侯王以上。

三个女儿为曹操换来政治上的进阶。既然位已在诸侯王以上，离皇帝的位子也就不远了。“当不当与何时当皇帝，不由你们说了算了。”曹操暗喜。不过，他很老练，把曹魏取代汉刘的操作留给了儿子。

为了让自己女儿的环境更好，也让自己的权力更加稳固，曹操在地位升在诸王以上（建安十九年，214年）那年冬天，杀了伏皇后和她生的两个皇子。

按理说，杀伏皇后就算了，哪能杀她儿子呢，因为她的儿子也是刘协的儿子呀，仍为汉刘血统。曹操可不那么想，他绝不会给别人留下报复机会，杀孔融时就杀了全家。

伏皇后事件起因是伏氏见曹氏三姐妹进宫，婚姻生活格局的改变也将带来政治剧变，她决心先下手为强，让父亲伏完密谋除掉曹操。可惜事有不秘，被曹操发觉。事情败露后，伏皇后也没了皇后的尊严，藏进夹皮墙。不管怎样，总未出宫，还是被华歆给“抠”了出来，拽着她往外走。她披头散发，光着脚丫子，对自己的皇帝丈夫哀求：“你身为皇帝，就不能救活自己的老婆吗？”

“我还不知活到哪会儿呢？”汉献帝无可奈何地说。

伏皇后当初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而曹操处理这样的事件已经有了经验。当初，董承不服曹操，曹操杀了他，还要杀身为贵人的董承的女儿，刘协说：“董贵人有孕在身，能不杀吗？”曹操一口否定，要了董贵人的命。

皇帝是最高权力的象征，他的一言一行都与政治有关，一方面这是尊荣与幸福，另一方面也是莫大之悲。像汉献帝这样的人，不但无权决定不和他不喜欢的女人上床，连自己正位老婆的性命都保不了。岂有尊荣，只有屈辱。

东汉翻过，魏晋南北朝不必细论。但那个时代似乎带来了女性翻身的希望，如西晋第二代皇帝惠帝的皇后贾南风不但擅权，还敢杀死前太子，尽管后来她在乱中被杀。似乎在冥冥之中她为武则天的强悍开辟了道路。

武则天政治手腕高明，她不希望任何人把她的性生活与政治联系起来，除非遵从她的意见，为自己性伙伴提供政治地位

王政君的柔弱该结束了，武则天的刚强该上台了。

在王政君之后（死于13年）的近700年，中国的最高权力中心又出了一位长寿的女政治家，她叫武则天。武后政治手腕高明，她不希望任何人把她的性生活与政治联系起来，除非遵从她的意见，为自己的性伙伴提供政治地位。

她几乎算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把性与政治关系处理得最恰当的最高当权者。这成功，不知让多少她之后的权力女性羡慕。

在一场反对她的政治行为特别是性生活不规矩的叛乱被镇压后，她丝毫没改变以往的生活方式。第二年，她就把身体强健的和尚怀义招到身边（借口是负责皇宫建设）。这一年她已经62岁（虚岁，下同）。有人反对怀义（实际上是想限制武则天），补阙（言官）王求礼上书要求给怀义行阉割手术。武则天看后，把信给扔在一边。“不搭理就是了！”还算宽容。不过，怀义和尚也未得好死，做了三年性奴后，被武则天暗杀。原因皆在于他也由性而产生了权力野心，剃度了千余勇武男子当和尚，被侍御史周矩指控有谋反企图。再者，武则天喜新厌旧，又和一位沈姓医生好上了。怀义嫉妒难制，一怒之下，烧了一座叫明堂的宫廷建筑。武则天忍无可忍，暗中派人把怀义活活打死。

武后在纵欲的同时也不忘吞噬权力。在她65岁时，自封为“圣母神皇”，在她67岁时，正式称帝。

    摘自《历史上的三种人——皇帝·官吏·草民政治博弈真相》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